树在春日的暖阳里抽出新绿,到了深秋,便一片片归还给西风;花在熹微的晨光中绽开笑靥,未及显现,已零落成尘泥,敛入大地的呼吸。月光如水今夜在窗前铺洒成霜,明朝却已蜿蜒入他人的梦镜,带去同样温柔的清辉。凝望这匆匆来去的万象,一个念头如露水般悄然坠入心田:原来世间一切的“拥有”,从不是掌心用力的攥紧,而是一场场轻盈而深情的经过。
我们总渴望为生命锚定某些永恒。然而,蝉鸣再盛,终会飘散在更远的林梢;晚风多情,也会悄然转换方向;连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,其棱角也会被时光的流水抚平,渐次模糊。甚至,那曾与我们并肩而行、共赏霞光的人,也终将在某个岔路口,走向各自山川不同的晨昏。最后,就连我们栖居的这副身躯,也不过是光阴暂时驻足、又将启程的驿站。正似那诗中所写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”。万物皆流,无物常驻,这似乎是生命无法回避的苍凉底色。
可这苍凉的底色之上,却恰恰绣出了最明媚的纹样。因为知晓雪泥注定消融,每一次偶然的相遇,才成了时光馈赠不可复制的礼物;每一次倾心的交汇,才因其终将消逝而显得弥足珍贵。我们不再执着追问能否永久,只愿低头细品朝暮间相处的真切。于是,看花时,目光便浸透那花瓣的每一丝纹理与色彩的浓淡;陪伴时,心神便全然沉浸于对方声音的起伏与呼吸的韵律里。将脚下的这一段路,走得专注、温热而踏实。人生的真谛,或许恰在于此:如一条潺潺溪流,欢快地经过嶙峋的山石,经过幽深的丛林,经过斑驳的光影,不去试图占有任何一片风景,却因它的经过,自身便融为了风景最灵动的一部分。
我们都是岁月长河里一苇以航的旅人,携着这具终会老去的躯壳,怀揣一颗始终能为清风明月、为悲欢离合而悸动的心。岁月旅途中轻抚一朵花的盛放,瞻仰一轮月的圆满,途经一场刻骨铭心的相逢与一次必然的别离。每一个瞬间,都是我们与宇宙一次独特的共振。
这趟单向的旅途,终点既定,过程却由我们书写。尽管去飞,去经历,让生命的羽翼尽可能地掠过更多山川与晨昏,用心去描绘风的形状,云的重量,光的温度,历经过程本身的辽阔,终将领悟:生命的丰盈不在于固守一座城池,而在于让灵魂如风般自由穿行,深情拥抱每一段路途。如此,每一个瞬间的沙砾,便都在心灵的蚌壳中,被淬炼成珍珠,成为我们自己的永恒。